要不这样就当我狗带了吧

/升天
北欧组相关
养老养生
一天到晚游泳的🐠啊🐠

【丹挪】失

#没什么营养的发疯
#双性转,结尾有克朗注意
#灵感来自《人间失格》
#是之前的老物糊了个结尾,巨雷,巨ooc

【失衡】

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从我还是个在别人看来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时起,我便开始对这个世界产生怀疑。
出生、老去、死亡。
我所认识到的人生过程,并不包含成长。那是不必要的,我只需要在老去中等待死亡。你说这是肯定是在开玩笑的吧,维尔丹妮是绝对不可能这么想的。
是的,大家所认识的维尔丹妮不会这样想,她是个乐观的姑娘,热衷于童话,永远没心没肺地笑着——可是我会,并且不曾改变。也许这一点,至始至终也只有亲友能感觉出来。
“我快要死了。”
我每天早上起床时就会冒出这样的念头,如果不是用这句话来迎接清晨,我的一天便是不完整的。这是一种相当乐观的生活方式,每一天都可能是我的最后一天,这可真是个精彩的想法。
可是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我开始眷恋这个世界,不同于曾经的怀疑,而是希望我能一直在这里活着。我没有要求生活,只是活着,仅此而已。
那段时间的我确实也感受到了生命的真实——希尔维娅·邦德维克。

我早已忘记第一次学会说谎是什么时候,只知道这些环环相扣的谎言可以使周围的人露出那些令我有些反胃的笑容。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我不得不编制一个又一个的谎言。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时常有人如此称赞我,他们用生了老茧的手揉着我的头顶,尽管这令我感到难受,我还是不得不露出笑脸。我的手紧紧地攥着衣角,原本整洁的布料被我弄得满是褶皱且染上污渍。
每当这个时候母亲便会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叫我去把手洗干净,顺便再换另一身的衣服。我总是敷衍的笑着,因为我知道她不会真正生气。她会吩咐家里的侍女将脏衣服洗干净,再把我送到一群孩子之中,去扮演大姐姐的角色。
“丹妮真是懂事啊。”
有时候我会听到其他人这样讨论我,连同那些令我反胃的笑容。每当置身于他们的话题之中时,我便感到不安,仿佛下一秒他们就会性情大变,一切污秽之语都加在我身上,将我当成伤害她们孩子的恶魔。
我从不敢相信任何人。
可是我很快就推翻了自己的结论——遇到合适的人,然后发生注定的事,这一切我都无法改变,于是只能顺着所谓命运给我铺好的路前进。

希尔维娅来到这个丝毫不比城市逊色的乡下大概是因为她的父亲来此经商,而我的父亲是他们的合作伙伴。
她是唯一与我年龄相仿的孩子。那时她穿着一条深色的裙子,淡金色的长发在脑后用丝带扎成一条马尾,款式精致的皮鞋在木地板上节奏平稳地敲击着。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什么,只知道我几近疯狂地想要接近她,想要待在她身边,想要她一直留在这儿。或许是出于好奇,为什么很难在她的脸上看到喜悦或是难过的神情,而尽管她是一副对所有人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人们依旧不会对她报以怀疑之意。
而我总是小心翼翼地藏匿着这种想法,我们就像所有同龄女孩一样,维持着脆弱的友谊。希尔维娅并不会在当地的学校上课,与她们家一同前来的还有她的家庭教师——一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年长女人。
当我从学校回来时,总是不出意外的一身灰尘,那是我跟男孩子们比试的结果。我不知道还没有上中学的男生是不是会懂得谦让女孩子,但是身上的擦伤却时常隐隐作痛。我回家之后会被勒令去洗手,然后一直照顾我的温蒂姐姐便会从厨房里给我带出一个奶油面包,有时候也会是几块曲奇饼干。通常在她被叫去做其他家务之后我便在我们家后面的一个并不能被称作花园的地方闲逛,而正巧结束了一天课程的希尔维娅也会出现在那里。她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一度认为她感觉不到我也在这个不大的园子里。
我坐在一条木板凳上龇牙咧嘴地揉着脚踝,膝盖上的伤口还没来得及清洗,血肉混着泥沙搅成奇怪的颜色。或许是我的声音太大,希尔维娅还是走了过来,带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疼?”她盯着我身上不知道哪个地方的伤口,我看不到她有什么情绪波动,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剧烈地敲击着,我觉得我一定是做错了什么事。
我“嗯”了一声,声音小得我自己都听不清楚。
“那你等我一下。”随即她转身离开,我坐在板凳上无聊地揪着花瓣,那些可怜的花瓣落在地上,明天再来的时候它们恐怕就已经成为泥土的一员了。
希尔维娅回来的时候带着一只木盆,她平时用的毛巾搭在盆边上。盆里装满了水,她看起来十分吃力,脸颊上浮现出平时不多见的红。我起身想要帮忙,但却在手臂支撑自己站起来的那一刹那坐了回去,尽管那种活计对我而已就像拿一杯水一样简单。我就坐在那里看着她一点点把东西端过来——为了我端过来。我继续做出一副很痛的样子,仿佛下一秒泪水就会冲出眼眶。
“坐好,别动。”她在我面前蹲下,长裙拖在地上,束起来的金色头发在夕阳下被镀上一层不真实的光晕。“你每天都跟其他人打架吗?”希尔维娅用沾水的毛巾擦拭着我膝盖上那块脏兮兮的伤,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也不是打架啦,只是应该让他们知道女孩子也是很厉害的而已。”
“蠢。”
她把毛巾洗干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药水,一下子拽住我的腿,然后对着伤口浇了下去。这些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也不理会药水接触伤口的刹那倒抽一口凉气的我。
“很痛啊——”我拖长了声音。希尔维娅把扎头发的丝带解开,一瞬间她的长发在肩后瀑布似地散开,我这才注意到她有一根头发在脑后打着卷儿,怎么也不愿被顺下去的样子。
“就这样吧。”丝带在我的腿上被系成蝴蝶结,“回去拿热毛巾包住脚踝。”她在我身边坐下,很近很近的距离,近到我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感受到不知道来自谁的快速的心跳。
我想我终于在这潭死水上激起一丝波纹了。

晚饭的时候我故意坐到希尔维娅身边,假装卖力地用刀叉处理盘子里食物的同时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旁边的姑娘身上。向上卷起袖子露出一届白皙的手腕,切割食物却不发出一点刀叉与盘子碰撞的尖锐声音。也许是时间太久,她终于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疑惑的神色令我感到是我做错了事。我赶快转移了视线,回过头去的瞬间瞥到她重新扎起来的头发,紫罗兰色的发带旁别了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发夹。
我晃了晃一头乱糟糟的短发,继续把紧张的情绪发泄在可怜的食物上。我想我大概是短暂性地丧失了味觉,本就在我看来除了填饱肚子之外没什么用处的食物现在更是如同吞咽蜡炬。但是希尔维娅在旁边我不得不专心致志地坐这件事情,或许我们的动作相较而言她的更加优雅,可就算是偶尔让家中的其他人见到我这种拙劣的表现,我也不愿意被她当做一个只会招惹麻烦的奇怪女孩。
我和希尔维娅的房间隔得很近,晚饭后我回到房间做功课,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听起来糟糕透了,我把书往桌子上一丢,胡乱填完了那些问题的空白。
又过了一会儿我跑到与希尔维娅共用的阳台上,她正借着月光眺望不远处的海洋。漆黑的海浪在无际的穹顶之下拍打着礁石,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想不到你也在这儿呐。”我有些尴尬地打破沉默,听到我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盯着大海出神。
“这片海离这儿不远,”我顺着她的视线,感受到她望向大海时难得的情绪波动,“现在溜出去不会有人发现我们的。”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也许这个无聊的夜晚能够出现什么快乐的事。
“那现在走吧。”她转过身来,“我们是走楼梯还是就从这里跳下去?”
在我还愣在原地时她把我朝门口推了一把:“这里不算高,我可以跳下去,但是你擦伤了膝盖,所以我去楼梯口等你。”
她的反应极其迅速,我还没来得及推开门她便没了踪影——她这是真的跳下去了!
我赶快跑到楼下,却看到希尔维娅正和空气有说有笑。她的样子有些奇怪,毕竟她是一个平时不会对任何人报以微笑的女孩。我曾无数次想象她面带笑容的样子,如今看到却超乎我的意料。毫无疑问她的笑容是好看的,可是好看中却透露着不可思议,仿佛她不是来自这个世界的人。
“那么拜托咯,Troll。”
我悄悄走到她身后,却没有看到其他人的存在。但是她所做的一切都像是有其他人在那里,而非她对着空气私语。
“我们出发吧?”我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她回过头,脸上还带有方才真实的笑意。我的手在半空中呆滞。
“嗯。”她轻声回应道,冲着空气比划了两下,像是在呼唤自己的朋友。“虽然你可能不太相信,但是小心点别掉下去。”
我站在原地疑惑地看着她莫名其妙的举动,在我投去疑惑眼神的时候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腾空而起,倏地一下在半空中滑行。那时乡下的夜晚还没有路灯,几家还未熄灯的人家装点着静谧的夜。我如同巫女一样飞行在黑暗的空中,不过这都拜希尔维娅的朋友所赐。
“你到底都会些什么?”空中的风有些大,我扯着嗓子问一脸平静的希尔维娅,“我们为什么不能翻过围墙然后走到海边?!”
“因为那样太慢了,”她凑近了一些,尽量让她的声音在我听来清晰一点,“所以我就把Troll叫出来了。”
“这是什么召唤术吗?”我感受到飞行的速度加快了一些,离海边越发地近,咸咸的风中终于开始透出凉意。
“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不要对别人说出去。”希尔维娅伸过一只手,“Troll不想让别人知道它在这儿。抓紧点儿,我们要加速了。”
我点点头,紧紧抓住她的手。希尔维娅的手没什么温度,却不像是来自深海的冰冷,反而令人感到安心。如果对方是希尔维娅的话,就算我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也不会得到怀疑。这是我对别人难得的信任,对一个不算太熟的女孩的信任。兴许是她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她的奇怪之处,所以我们就像交换每个人最想要隐藏的秘密那样,接纳着对方所不被世人理解的地方。
我渐渐习惯了待在空中,与希尔维娅十指相扣,她并不抗拒这样的做法,权当是我与奇妙生物的接触中透露着不安。
“是星星。”她拉着我站起来,原本无光的天幕中开始绽开点点光芒,照在不知停息的海浪之上,顺着它们的方向冲上礁石。
“你喜欢看童话书吧?”希尔维娅的另一只手像召唤她奇妙朋友时那样在空中比划着我看不懂的图案,“大人们经常这么说,他们说你是个很开朗的人。”
“可是我并不这么觉得,”她凑到我的耳边,语调很轻很轻,气息打在耳廓上我却感到无比自然,“你很讨厌这儿吧,之前表演了那么久,可是那根本就不是你。”
我的大脑一下子卡顿了,在这个剧场表演了十几年的我居然被一个同龄的女孩戳穿了演技拙劣的事实。出乎意料的是我并没有感到不适应,反而有些释怀,甚至是劳累多年终于得到了真正的解放,打个比方,便是坦塔罗斯终于喝到了到嘴边水。那并非饮鸩止渴,而是真正的救赎。
我感受到我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发出的只是断断续续的音节,我那令人讨厌的本性再次编织着无所谓的谎言。我在这时居然还想要去对希尔维娅撒谎!尽管她对我而言不过是个陌生女孩——之前的两个月我们从未注意到彼此(也许是出于同龄女孩的较劲),哪怕是晚上一起溜出来也只是战友关系。可是我却想要接纳这个朋友,我有强烈的预感,她将是我唯一的朋友,从此再无他人。
“我……抱歉。”
她的眼神暗淡了一下,接着恢复了平静,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没关系,我也一直这样。”我看不到她异世界的朋友,但是我现在经历的一切却告诉这绝非梦境。希尔维娅语气平淡,她所说出的每一句话就像在讲述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故事。
“他们都不相信Troll,当我第一次向他们讲起它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我病了。大家都说我应该先去睡一觉——一而再再而三,他们将我送到了这儿。”
“那你喜欢这儿吗——星空、大海——我给你讲童话故事?”Troll继续载着我们在海面上飞行,它时高时低,起起落落间我可以看到远处的灯塔在充满了星星的夜晚之中闪烁着它自己的点点微光。
“我一开始并不喜欢这儿,因为我觉得你太吵了。”没想到希尔维娅如此自然地道出了根本原因,注意到我有些惊愕的表情后她扯开了话题,“可是后来发现你还不错——好了,给我讲讲故事吧。”
“小美人鱼?”出门的时候希尔维娅还穿着睡裙,那条白色的裙子上挂着一只粉红色的兔子,而微微卷起的裙摆只及膝盖。我自然清楚这是一个相当大众化的故事,但是却总能感到希尔维娅身上透露出的自由气质。
“听过了。”她俯下身跟我看不到的海洋精灵打招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发带拆了下来,浅金色的头发披满星光,在风中与海浪一同浮动。
“人鱼公主变成泡沫了,因为她做了不该做的事。”希尔维娅绕到我身后,将我平时不加打理的短发扎成一个小小的低马尾——就像她平时那样——这时我才发现我的头发已经长到脖颈了。
“但是所有人都认为她追寻了爱情是伟大而勇敢的,于是大家都想要在我们心里植入一个敢爱敢恨的小公主的形象——但这是不可能的,我从没觉得童话故事就一定要带给我们这种感受。我总是在想,如果她没有遇见王子该多好,或者是直接一刀来个了断——这么听起来我简直是疯了对吧?”
“所以你才一遍又一遍地去读这些故事吗?”她的手指缠绕着丝带,开始整理我耳边那些绑不起来的碎发,“你没疯,因为我也这么觉得。不过,要是说我们都疯了也不是没有道理。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们还是只能看看故事。”
我转过身去,一时间我们之间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如果是你呢?”我眼中的希尔维娅不再像一潭死水,此时此刻她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开始泛起波澜。我们的气息打在彼此脸上,她闭上双眼,纤长的睫毛微微翘动,如同花丛中的蝴蝶。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天上的星辰也开始变得恍惚,于是我也像她那样闭上双眼,献出了此生最纯洁的吻。
“我不可能的。”
亲吻之后我听到她喘息着如是说。

【失心】

我知道没有人会相信我说的话。
从我出生起,家里便热闹非凡。父亲是成功的商人,阿谀奉承的人们在我面前来来回回,想要我做出配合他们的样子。
但是他们都不相信我看到的,无论是绿色的巨大巨人,还是在花丛中起舞的精灵。我永远忘不了我第一次向家人介绍我这些朋友时他们露出的诧异表情,仿佛我的话都是天方夜谭。
“你生病了,快去睡一觉,起来之后不要再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们反驳过我,从各个方面,最后心理医生告诉父亲我这是心理疾病。我可去他的心理疾病,他一定是没有感受过什么叫做头痛欲裂。那仿佛一只巨大的手捏住你那看起来很坚硬的头颅,一点一点直插血肉,你感到脑内的一切都被翻搅,却不得不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父亲对这个从小就患有“心理疾病”的女儿不抱希望,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将我送到他乡下的合作伙伴那里——打着做生意的旗号。
可我只是想要向家人证明它们的存在,仅此而已。

维尔丹妮是那户人家的长女,与我年龄相仿。跟我家里的境况有所不同,我听到最多的是家人对她的称赞。她是个有些吵闹的的姑娘,尽心尽力地扮演着大姐姐的角色,我听说她喜欢童话故事——但这也不一定就说明她是个头脑简单的孩子。
傍晚时分我们都结束一天的课程,维尔丹妮家里有一个不大的园子,里面种着我说不上来的花花草草,温暖的日子里它们在阳光的注视下舒展,每一只住在这里的花精灵都会出来活动。
她每天从学校回来身上总有一些细小的伤口,本来应该一尘不染的校服变得布满灰尘。据说是为了证明女孩子也很厉害——是个很牵强的理由吧,倒不如说是她骨子里就带着不服输的劲儿。
当我坐在园子的另一端看书时,小精灵们会在我身边绕来绕去,有时候是在讲述园子里有新的花开了,有时候是告诉我不知道哪个调皮的孩子进来弄伤了树妖。还有一次,是维尔丹妮弄伤了膝盖,我闻声去寻找她的身影——不管怎么说我们认识了有两个月,尽管说过的话少之又少,但我毕竟是寄住在他们家的。
她的膝盖磕得有些严重,灰尘、泥沙、血肉混在一起的感觉我很难形容,有点疼或是怎样,总之那是令人不舒服的滋味。
难得的,我没有袖手旁观,而是耐心地帮她处理了伤口。她低头的时候金黄色的短发扫着肩膀,虽然有些乱糟糟的但是并不难看。当我不经意间注视到她的眼睛时,她眼底复杂的笑意令我的动作稍微有些乱。
那无疑是双清澈又好看的眼睛,却在清澈中孕育着各种各样的情感。
难以形容,第一次感受到心脏剧烈地跳动,在胸腔中撞击,似乎要将我之前维持的一切平衡逐数打破。
而维尔丹妮她的确做到了。

是决定让Troll带她一起去海上航行的时候。是她毫无保留地将她对于童话的理解讲述给我的时候。
是我给她扎起头发的时候。
是亲吻彼此的时候。
我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但是我知道她会相信我。

我并不经常回到自己家里,就连重要的节日也不例外,与其待在一群丝毫不信任自己的人中间,倒不如留在一个舒服的地方。若不是有时候父母会记起我这个女儿的存在,我恐怕都要在维尔丹妮家里一直住着了。
被接回家里时维尔丹妮跑到车子前跟我道别,北地冬日的风根本谈不上柔和——那简直就像是要将皮肤撕裂。她的脸冻得通红,在雪地里戴着一顶傻乎乎的帽子,从缝隙里垂下几缕金发,那时候她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在厚厚的帽子下用颜色夸张的橡皮筋凌乱地扎着。
“春天的时候我会去你那里念高中,”她贴在车窗玻璃上,从车子里面我可以看到她清澈的双眼,“所以请等着我吧。”
就这样她的身影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点,在晴朗却有风的冬日伫立着,又想油画上不慎染上的一笔异色。
“我等着你。”
我不清楚她有没有听清我这句话。
——也许没有吧。
于是窗外只剩呼啸的风。

【失格】

如果拿着“维尔丹妮是个怎样的人”这种问题去问希尔维娅,她恐怕不会多说些什么。邦德维克小姐现在已经不在了,你可以叫她库勒女士——当然是她本人不在场的情况下。
相反如果去问维尔丹妮“希尔维娅是个怎样的人”,你可以得到最满意的回答,因为她会跟你讲述许多她们之间的事——她们像亲友,像姐妹,更像爱人。

有人说生活就像一部电影,还有人说生活就像巧克力。管他像什么吧,反正我们要活着。
维尔丹妮曾无数次试图寻找奇异生物的实体,她会幻想每一位成员的样貌——虽然她根本看不到它们。
“真的存在吗?”她冒出这种想法的时候会立刻谴责自己的不负责任,这简直比“我快要死了”还严重几分。而后面这个她少女时代每天清晨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在成人之后便被她否定。
她会想起某天晚上希尔维娅那个叫Troll的朋友载着她们在海上航行,那是两个月以来她们最亲密的一次,洒满星光的大海,各种妖精的歌唱或是巨人的低吟。
“说不定海底真的住着人鱼……”
她们趴在Troll的肩上——总之希尔维娅是这么告诉她的,离海面的距离很近很近,大概是那种伸手可以碰触到海水的距离。维尔丹妮在空中喊了两声,但是海底没什么回应。
“……你这样会吵到他们休息,他们现在肯定很累了。”希尔维娅安慰着她——对于希尔维娅本人来说这就是“安慰”,而维尔丹妮也听信了她的话,仿佛与生俱来的默契。

星光闪烁间一条鱼尾溅起水花,消散在不知疲倦的波浪之中。

“我希望诸位——是说所有人,在此刻可以相信我说的——也是希尔之前说的,大家所不认同的生物的存在。”维尔丹妮站在台上,胸前是一朵石楠花。在场的所有人都在黑白中沉寂,那多石楠成为唯一的色彩。“哪怕只有几秒钟,您们知道这对于希尔来说将会是一份足够贵重的送别礼。”
“她一直……都在渴望您们的理解。”
当维尔丹妮从台上下来后贝尔莉卡已经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红色的未接通知刺得她双眼生疼。她可以想象到贝尔莉卡面无表情地心急如焚的样子,虽然这已经不能让她感到愉悦。
“贝尔——”
“听着维尔丹妮,到我这里来一趟,我有东西要给你,做好心理准备,现在、立刻、马上。”
对面的语气不容抗拒,她已经感受到贝尔莉卡眼神的凝视,“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得注意交通安全,我可不想直接死在去你那儿的路上。”
“随便你,尽量快点儿就行。”最后一个音节消失后对方便挂了电话。
维尔丹妮把手机塞回包里,穿着高跟鞋加快脚步时一个趔趄,“今天也不对劲。”

敲敲贝尔莉卡办公室半关着的门,没等到回应便推门进去,不出意料地看到她镜片后那双眼投来的和善目光。
“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贝尔莉卡把一份报告甩到维尔丹妮面前,“收拾收拾东西准备住院吧,你身上那玩意可不是吃素的。”
“哇,这么严重了?”维尔丹妮不怎么认真地读完了那份报告,似乎那玩意儿跟自己没太大关系,“我还有多久可以去见希尔维娅?”
“我觉得希尔维娅不想见你,起码是现在。你去了她只会把你送回来,然后你就可以霸占报纸的头条。”
“我知道,起死回生的库勒小姐,这么说来我也是个厉害人物。”
“现在我不想跟你开玩笑,”贝尔莉卡把报告抢回来,“我是作为一个医生在医治我的病人,现在你的希望不大,但是……”
“是根本没有希望,我不想整天待在医院里。到处都是白色,要么就是喷了香水的花束突兀地霸占着色彩——何苦呢是吧。”
“不不不你——”
“我早就觉得我快要死了,成年之后我稍微摒弃了这种想法,但是现在我觉得是时候重拾它了。那段时间希尔维娅总是告诉我她感觉到了死神正在她身边徘徊——我那时候也是劝她说‘死神跟你的朋友们是不一样的嘛’,但是她就像我现在这样不愿相信。
“然而现在我理解到这种安慰是没有用的,对于将死之人来说死神是很真实的存在。你知道吧,那天我就站在路边上,它突然就想要带走我,要不是好心人把我送到你这儿令它改变主意,我现在就跟希尔维娅一样了。”
良久贝尔莉卡叹了口气,把报告收回带锁的抽屉里,“随便你,到时候别跟我反悔。”她自知阻止不了维尔丹妮,多年以来她深知对方并没有表面上那么乐观,这种来自一定要分个胜负的友谊使她理解维尔丹妮的大部分决定。
“生命要多一点色彩嘛。”
——我早就厌倦了空白的风景。

天气晴好。
艾斯兰站在人群中,视线所及之处皆是黑白。礼堂正中央挂在维尔丹妮的照片,她笑得灿烂,即使是没有任何色彩也无法将其掩盖。
台上的人念着哀伤的词,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即使语气沉重却仿佛幽灵一般,从这儿到那儿,终于还是消失。
葬礼结束后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离开,阳光有些刺眼,他还是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你现在不走吗?”低沉的女声从背后传来,“想再留一会儿吧。”是贝尔莉卡,她自问自答着无聊的问题,怀里抱着所谓维尔丹妮留给她的东西,只是些小时候的玩具,现在已经破得不像样子。
“我两年参加了两场葬礼。”
“都是我姐姐的。”
他摘下胸前的白花,“虽然我之前不想这么叫,维尔丹妮不喜欢白色。”
“也是这个理由她才不愿住院的。”贝尔莉卡也摘下胸前的花,艾斯兰这才注意到她今天并没有穿黑白的服饰,也没有在胸前佩戴白花,“我曾告诉她,也许还有希望。但是她说生命要多一点色彩。”
“也不知道她突然哪来那么多思想觉悟。”艾斯兰好笑地想,此时贝尔莉卡的目光温柔下来,“突然就想过来了?”
“我不知道,但是我两个最好的朋友就这么突然消失了——啊也不能太伤心,不然她们该笑话我了。”
“我姐姐……我是说希尔维娅,她只有跟你们在一起才会有点笑容,”艾斯兰转着手里的白花,纸制的花朵很快破败不堪,“你也差不多,就之前给我的感觉来说。”
“反正你也是个别扭的孩子。”
为什么非要等大家都不在之后才要承认,用这种方式才算成长?
“……我……之前希尔维娅……不,我姐姐是跟你们住在乡下的吧,突然回来我也不能突然适应啊。喂,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大家都很像吧。本来我可以试一下,只要维尔丹妮同意我们现在就不会在这儿,可是她不认为这是希望。”贝尔莉卡换了个姿势去抱盒子,被艾斯兰接了过去。
“谢了。”
“不谢。”

多年之后艾斯兰像往常一样在闹钟响起之前醒来,关闭闹钟后餐桌上已经摆好贝尔莉卡做的早饭。她每天都能起得比他早——就那么点刚好能用来做早饭的时间。
“今天是休息日,我想去看看你姐姐们。”贝尔莉卡从厨房里把咖啡端出来,在此之前她放了块方糖进去。“该去给那两个老女人送点新的花了。”
“可是前不久你刚刚买了些花给她们。”艾斯兰洗漱完在餐桌前坐下,因为不用赶去上班所以他相较平时而言放慢了动作,“倒是应该时常去探望那两个不怎么乐观的好人,虽然你管她们叫老女人。”
“无所谓,反正我也是了。”贝尔莉卡切割着盘子里的培根,尽量不发出刀叉碰撞白瓷的声音,“不能老是给她们看一种颜色的东西,不然就该在梦里跟我发脾气了。”
“不着急,我陪你去。”

“最后那短暂的生命对维尔丹妮而言就像一场博弈,她本有机会战胜她身边的死神的。”
“可惜她是个实际上并没有表面乐观的人,而且生命的尽头站着希尔维娅,所以她就放弃了赌局,全盘皆输。”
“不,她赢了。希尔维娅也赢了。”
他们把盛开的鲜花摆到墓碑前,动作说不上是郑重,只是平平常常——毕竟他们已经来探望过太多次了,整个墓园里只有这两座墓碑前常年“盛开”着鲜花。
年迈的墓园看守人在那里替他们种下了一些好养活的花的种子,据说来年春日便会渲染一片色彩。艾斯兰曾问过贝尔莉卡要不要在冬日扫去墓前的积雪,而当两人正准备这么做时却突然改变了主意——偶尔让她们看点白色吧,不能老是惯着她们——虽然最后还是堆了个雪人在旁边。
“下次给她们带点海水过来。”
离开时贝尔莉卡这样对艾斯兰说。
“最好再附带一条人鱼。”
“如果能做到的话就随便你。”
天气依旧晴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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